之子将去远,雪夜来相寻。
秉烛耿无寐,怜此岁寒心[2]。
岁寒岂徒尔[3],何以赠远行?
圣路塞已久[4],千载无复寻。
岂无群儒迹?蹊径榛茆深[5]。
浚流须寻源[6],积土成高岑[7]。
揽衣望远道[8],请君从此征。
浚流须有源,植木须有根。
根源未浚植,枝派宁先蕃[9]?
谓胜通夕话,义利分毫间。
至理匪外得[10],譬犹镜本明[11]。
外尘荡瑕垢[12],镜体自寂然。
孔训示克己[13],孟子垂反身[14]。
明明贤圣则,请君勿与谖[15]。
鹿门在何许?君今鹿门去。
千载庞德公[16],犹存栖隐处。
洁身匪乱伦[17],其次乃避地。
世人失其心,顾瞻多外慕。
安宅舍弗居[18],狂驰惊奔骛[19]。
高言诋独善,文非遂巧智。
琐琐功利儒[20],宁复知此意!
【注释】
[1]门人郑杰因病辞行,启程回家乡鹿门,王阳明作此诗送别。郑伯兴:郑杰(生卒年不详),字伯兴,襄阳府人。过别:来告别。
[2]岁寒心:喻指坚贞不屈的节操。
[3]徒尔:同“徒然”,枉然,白费。
[4]圣路:追求成圣的道路。
[5]榛茆:榛,落叶灌木或小乔木。茆,指多年生水草。
[6]浚:疏通,挖深。
[7]高岑:高山。
[8]揽衣:提起衣衫。
[9]蕃(fán):茂盛,繁多。
[10]匪外得:不是向外寻求就可以获得的。此处可关联王阳明龙场悟道时的感慨“圣人之道,吾性自足,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”。
[11]镜本明:此处可关联王阳明的“明镜说”。
[12]外尘:佛教语,即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,与“六根”相接便能染污净心,导致烦恼。瑕垢:耻辱,污点,此处喻指私欲。
[13]孔训:孔子对弟子和世人的教诲。克己:克制和约束自己。
[14]孟子:孟轲(约前372—前289年,一说约前385—前304年),字子舆,邹国人,战国中期哲学家、思想家、政治家、教育家,继承孔子“仁”的思想并将其发展成“仁政”思想,被尊为“亚圣”。垂:传留后世。反身:反过来要求自己,自我检束。
[15]谖(xuān):忘记。
[16]庞德公(生卒年不详),字尚长,南郡襄阳人,东汉末年名士,隐士。居岘山南,躬耕垄上,刘表数次请其出仕,均被婉拒。最后偕妻子隐居鹿门山,采药而终。
[17]乱伦:破坏人伦道德、社会常规。
[18]安宅:取自孟子:“仁,人之安宅也;义,人之正路也。旷安宅而弗居,舍正路而不由,哀哉!”意思是指,仁,是人们安适的精神住宅;义,是人们正确的道路。空着安适的住宅不去住,舍弃正确的道路不去走,实乃可悲。
[19]奔骛:奔驰。
[20]琐琐:平庸、卑微、渺小的样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