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莫歌九章，歌以伤我心。
微言破寥寂，重以离别吟。
别离悲尚浅，言微感逾深。
瓦缶易谐俗[2]，谁辨黄钟音[3]？
君莫歌五诗，歌之增离忧。
岂无良朋侣？洵乐相遨游。
譬彼桃与李，不为仓囷谋[4]。
君莫忘五诗，忘之我焉求？
洙泗流浸微[5]，伊洛仅如线[6]。
后来三四公[7]，瑕瑜未相掩。
嗟予不量力，跛蹩期致远[8]。
屡兴还屡仆，惴息几不免。
道逢同心人，秉节倡予敢。
力争毫厘间，万里或可勉。
风波忽相失，言之泪徒泫。
此心还此理，宁论己与人！
千古一嘘吸[9]，谁为叹离群？
浩浩天地内，何物非同春！
相思辄奋励，无为俗所分。
但使心无间[10]，万里如相亲；
不见宴游交，征逐胥以沦[11]？
器道不可离[12]，二之即非性[13]。
孔圣欲无言，下学从泛应[14]。
君子勤小物[15]，蕴蓄乃成行。
我诵穷索篇[16]，于子既闻命。
如何圜中士[17]，空谷以为静？
静虚非虚寂[18]，中有未发中[19]。
中有亦何有？无之即成空。
无欲见真体[20]，忘助皆非功[21]。
至哉玄化机，非子孰与穷！
忆与美人别，赠我青琅函[22]。
受之不敢发[23]，焚香始开缄[24]；
讽诵意弥远[25]，期我濂洛间[26]。
道远恐莫致，庶几终不惭[27]。
忆与美人别，惠我云锦裳。
锦裳不足贵，遗我冰雪肠[28]。
寸肠亦何遗？誓言终不渝。
珍重美人意，深秋以为期。
【注释】
[1]阳明子：王阳明别号。之南：到南方去。湛元明：湛若水（1466—1560年），字元明，号甘泉，广东增城人。明代哲学家、教育家、书法家。在翰林院时与王阳明同时讲学，主张“随处体认天理”“知行并进”，反对“知先行后”。九章：湛若水写给王阳明的九首赠别诗。崔子钟：崔铣（1478—1541年），字子钟，人称“后渠先生”，河南安阳人。弘治十八年进士，官至南京礼部右侍郎，与王阳明、湛若水为至交。五诗：崔铣唱和湛若水而为王阳明作的五首赠别诗。
[2]瓦缶：古代陶土制的打击乐器。谐俗：与时俗相谐合。
[3]黄钟：古代的打击乐器，多为庙堂所用。
[4]仓囷（qūn）：古代一种圆形谷仓。
[5]洙泗：位于山东省泗水县的洙水和泗水，因孔子在洙泗之间聚徒讲学，后便以“洙泗”代称孔子及儒家。浸微：逐渐变得微弱。
[6]伊洛：位于洛阳附近的伊水与洛水，因程颢、程颐在其间讲学，后便以“伊洛”或“伊洛之学”代称其所创理学学派。如线：仅有一线连系未断，比喻局势危急。
[7]三四公：指朱熹、陆九渊等人。
[8]跛蹩（bié）：跛行。
[9]嘘吸：大气鼓荡，吐纳呼吸。
[10]无间（jiàn）：没有隔阂。
[11]征逐：交往过从。
[12]器道：中国哲学史的一对范畴。“器”指有形的事物或制度，“道”指无形的法则或规律。
[13]二之：将“器”和“道”一分为二，分别看待。
[14]下学：学习人情事理的基本常识。泛应（yìng）：多方应酬。
[15]小物：小事。
[16]穷索篇：出自《朱子语类》卷九：“亦须穷理。涵养、穷索，二者不可废一，如车两轮，如鸟两翼。如温公，只恁行将去，无致知一段。”
[17]圜（huán）：围绕。中士：一般的士人。
[18]静虚：清净无欲，恬淡平和。虚寂：虚无寂静。
[19]未发中：儒家指情感未激发时无所偏倚的心境。此处以“静虚”中有情感，区别于无情感的“虚寂”。
[20]真体：真实的本体。
[21]忘助皆非功：在道德涵养中，心中忘记或助长求速，都是徒劳无功的。
[22]青琅函：比喻华美的诗文，此处指湛甘泉所赠《九章》诗。
[23]发：打开。
[24]开缄：打开函件。
[25]讽诵：朗读，诵读。
[26]濂洛：北宋理学的两个学派。“濂”指濂溪周敦颐，“洛”指洛阳程颢、程颐。
[27]庶几：但愿。
[28]冰雪：形容心地纯净洁白或操守清正贞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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