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习录明意

温海明

出版时间：2025-04-01

出版社：北京大学出版社

ISBN:9787301358535

书籍介绍

《传习录明意》相较于众多以注释、翻译为主的《传习录》版本从形式到内容都有所创新，是一部旨在把握阳明心学要义的《传习录》全译注本。书中对必要的专业术语加以注释，以脚注方式介绍人名、引文和哲学术语的由来，必要的考证和论争说明，则引用相关原典及学术性著作，书末附有比较详尽的参考文献。导论部分介绍阳明哲学，详述王阳明以易为本、当下朗现遍在的心学思想（意哲学）。正文部分对王阳明《传习录》各卷进行全文逐字逐句的释读，并且随文夹以笺注，点出阳明心学哲理。

作者简介

温海明，字镜天，号合明，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、尼山世界儒学中心副主任；山东大学兼职特聘教授，山东省泰山学者，孔子研究院特聘专家、易学研究中心主任；《孔子研究》副主编；国际儒学联合会（ICA）学术委员会副主任、会员联络委员会副主任。美国夏威夷大学比较哲学博士（2006）；北京大学中国哲学硕士（1999）；华东师范大学心理学学士（1994）。著有《周易明意》等。

书籍目录

导论：从心本到意本

第一部分　阳明心学的易学基础

第二部分　阳明心学的意学基础

第三部分　从心学到意学

第四部分　心天之意的意哲学建构

第五部分　意本方法论的哲学转折

初刻《传习录》徐爱序

续刻《传习录》南大吉序

卷　上

徐爱录

徐爱跋

陆澄录

薛侃录

卷　中

钱德洪序

答顾东桥书

答周道通书

答陆原静书（一）

答陆原静书（二）

答欧阳崇一

答罗整庵少宰书

答聂文蔚（一）

答聂文蔚（二）

训蒙大意示教读刘伯颂等

教　约

卷　下

陈九川录

黄直录

黄修易录

黄省曾录

钱德洪录

黄以方录

精彩试读

阳明学是“心学”，本无疑义，却有疑义也！有疑义乎？其果为无疑义也。有疑？无疑？端在此“心”。心是何心？这“心”可麻烦得很。

“心”，依《说文解字》，“心，人心……在身之中，象形”。明显地，“心”是象形字，若依据甲骨文和小篆，这“心”字中间象征心的本体，外面象征心的包络。甚至可以讲得更明白些，它是“在肺之下，膈膜之上，着脊之第五椎。形如莲蕊，上有四系，以通四脏。心外有赤黄裹脂，谓之心包络”。这很形象，而且是回到生理学、医学来说的“心”。哲学要说的“心”当然不能与此无关，却也不能只是以此为相关而已。

荀子说“心居中虚，以治五官，夫是之谓天君”，说“心”处在人的身体之内，它是虚廓而能包容一切的，它治理五官，五官者，耳、目、鼻、口、形也；后来，佛教唯识学把它说成“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”，又关联着“心意”的“意”，成了六识。“意识”能把前五识统合起来。佛教又深化到第七识（末那识），第八识（阿赖耶识）。可以说是规模宏伟、细致、深微。荀子在这里说的“心”是整个上天大自然所生成的，足以作为耳、目、鼻、口、形（耳朵、眼睛，鼻子、嘴巴、身体）这五种官能的主宰。这个带有总结式的定义很有包容力，先秦诸子百家，乃至后来学术发展，都不出其所说。当然，若关联着自家的理论系统，则各自有所不同。

“心”有“觉”，觉而能知，是为“知觉”。知觉，先觉而知，觉先在感，有感有觉，有觉有知，知能了别，了别裁断，这样才能成就心之觉。这样成就的“觉”，就不只是我们现在白话说的“感觉”，而是以前文言的“感觉”。世俗白话的“感觉”说的是感受，是感而受之；文言的“感觉”说的是“感-觉”，是“感而觉之”。白话的感觉重点在“感”，而文言的感觉，重点在“觉”。

“心之官则思”，孟子点出了“心”的最重要官能在于“思”，而这“思”，我们会说是“思考”，但它却不能只是现在西方语汇的think而已。“思”这个字，上面原本是个“囟”，底下是个“心”。“囟”说的是脑门，“心”说的是心脏，后来“囟”讹变成“田”，就写成了“思”，而追溯其原初的意义，是心脑的总体活动。这与“心居中虚，以治五官，夫是之谓天君”可以合在一起来理解。

心有觉，觉能知，知能做主。心有灵，灵能感，感而通之。心能做主，能治五官百骸。心有灵，灵通于道。灵有感，称之为“灵感”，心有灵，此之谓“心灵”。这样来理解“心之官则思”，这“思”就不只是近代西方启蒙运动以来所说的“思想”而已。这“思”不会只是“认知”，而是包蕴了“知、情、意”（ 认知、情感、意志）三者，乃至一切身心灵的活动。当然，不只是平列地说，也不只是笼统地说，而是能统合起来，有所觉，觉能做主地说，这才是“思”之本原。“诗三百，一言以蔽之，曰：思无邪”，此“思”之无邪，是全身心灵，认知、情感、意志的无邪，无邪者，纯正也、存诚也。诚者，天之道也。诚之者，人之道也。存诚而闲其邪也。

从“心之官则思”的“思”的本原义、感通义、觉醒义、主宰义，这样活生生的实存而有的真实之唤醒，来理解“心”，这便是本心，是道心。是有本有原的，是如其本体的，是承体启用的，是即用显体的。这样说“心学”，那阳明之果为心学也。这样的心学是“一意本原”之学，是本体的实践之学，是实践的本体学。是本心即是天理的心学，是“心即理”之学。

孟子也说“出入无时，莫知其乡，惟心之谓欤”，就此而说的“心”显然是在“心念”层次说的“心”，这样的心念之学，当然不能是“心学”的本旨，但心学却也不能离此“意念”，孤悬着就“理”上来说。孟子又说“尽其心者，知其性也；知其性，则知天矣！存其心，养其性，所以事天也；殀寿不贰，修身以俟之，所以立命也”。心、性、天通而为一，才是我们所要说的心学。

阳明“心即理”，说本心即是天理，这不是把“心”直接挂搭在“天理”上说，也不是将天理的超越义，直落在本心上说，把“心”拔高到天理，而忽略了“心”是不能离开生活世界的，不能离开有感有觉的、活生生的实存而有的境遇。须知“心即理”的“即”是相即不二，不是等同不二。“相即”说的是实存义、交融义下的不二，“等同”说的是形式义、理论义的不二。

把阳明的“心即理”学说，关联到西哲康德所说的实践理性，强调其为“意志的自我立法”，并循此法则，主张“心即理”即为“自律”，这样的说法，却也见殊特、精彩处，但这应该是别具一说，是逆向格义下的别具一说，不能尽阳明心学之奥蕴。阳明之学，不离人伦日用也，康德之学，不离其市民社会也。康德之学是近代启蒙之学的进境，于阳明之学或有可取资印证处，然终不相类也。

康德之学重在“法则之遵守”，阳明心学则重在“本心之感通”，这可以连着“一体之仁”来理解，是经由“仁”，经由爱与关怀的感通实践，融通而为一不可分的总体。一体之仁者，承体启用、即用显体，全体大用之学也。此“参几入微，一意本原”之学也。这不只是遵守自由意志所给出的法则，而且是上遂于宇宙造化之源的“诚几惟意，生生不息”之学也。经由逆向格义，经由康德哲学来理解中国哲学，的确有其殊胜处，但可不要忘了，这是“特殊”而有其“胜境”，不可以作为唯一的标准。因为这样的逆向格义方式，或许体系严整，立论精微，但要说“参几入微，一意本原”，要说全体大用，却不免有隔阂也。

对“心”一词，作了厘清，“心即理”者，“参几入微，一意本原”的本体实践学也，实践本体学也。此活生生的实存而有的本体实践之学也。这是归返到存在本源的怵惕恻隐所起现，经由存有扩充，充实而有光辉之学也。“一意本原”，就不再以“法则的规定”作第一义，而是以“存在的律动”为根原，是以实践参赞的优先学问。这么一来，阳明也就扭转了“格物穷理”以致其知，由“物物一太极”而“统体一太极”也，此是一“横摄而归纵”的系统；转而改成为致良知于事事物物之上，“正其不正，以归于正”，此是一“纵贯横推”的系统。

阳明心学固然有所取于明道、象山者，但真正的问题意识则是从朱子的“格物穷理”而发。阳明于朱子学之本体论、功夫论，并不相契，因之而有所转化也。此思想观念历史发展之所必然也。朱熹强调的是“客观的法则性”，而阳明则强调“主体的能动性”。值得注意的是，朱熹所说的客观法则性，不只是主客对立横面的静涵静摄系统而已，它是由此横面的静涵静摄转而归返于纵贯的创生之源，它是一横摄归纵的系统。阳明所强调的主体的能动性，也不是返客为主的主体义下的主体，不是自由意志、能订立法则的主体，而是归本溯源、调适而上遂于道体的本体实践之学。以是之故，由他律说朱熹的格物之学，由自律而说阳明的本心良知之学，并不准确。

“体用一源，显微无间”是宋明儒学各家各派所共同承认的。溯其本原，则离不开参造化之微、审心念之几、观事变之势的“易学”。须知：离开了六经之学，难以理解四书，离开了四书，只拿着些所谓重要的话头，经由西方哲学概念范畴的逆向格义底下，所格出来的中国哲学，固有其精彩处，但难免有隔。在文化的主体性确立之后，中西哲学“分庭抗礼”，只有在彼此互际而互鉴的情况下，才能有真正的交谈与对话。这是人类文明进到二十一世纪的重要进展。

“心即理”讲明了，“致良知”也就明白了。阳明不从朱熹所说的“格物穷理”，他把“格”从“至”，从“穷究、探求”，转而为“正”。格者，革也，正也。格物重点不在穷理，格物就是致其良知之天理于万事万物之上，正其不正，使归于正也。他批评了朱熹的“知先行后”，而代之以“知行合一”。知行合一，并不是说“知识”要与“实践”合而为一，此为表层的理解而已，他说的是“即知即行”。

阳明从本体之源启动了实践之学，这样的“良知”不只是与知识主体相对待的道德主体的良知而已，而是调适上遂于大道之源的良知。这不是在善恶相对下的良知而已，而是“无善无恶心之体”，无善无恶者，不是平面对待的无善无恶也，而是超越于善恶之上的无善无恶也。这是回到存在本原的无善无恶。这也是无声无臭的，这是炯然自照的独体良知，这正是乾坤万有之基。“无声无臭独知时，此是乾坤万有基”，正尔如此也。此是一意本原之学也，也是本原一意之学也。盖独体良知，所以为诚意之教也。所谓“传习录明意”，明意者，此诚意慎独之学也。这是本体的实践学、实践的本体学，在这全体大用下，才能清澈体会到阳明的心学。我认为温海明的明意之学，体明而意清，意清而志定。明意之学者，体明、意清、志定之学也。

顺此思路来说，良知者，心之本体也。既是心之本体，就不再是“知先行后”之学，而是“知行合一”，“知是行之始，行是知之成”，“知是行的主意，行是知的功夫”，“知”就不再只是认知义，也不是相对于认知义的实践义，而是回溯于本体的实践义，这是“乾知大始，坤作成物”，是“乾以易知，坤以简能”的“知”。知者，本体实践之知也，主体能动性之知也。这样的“知”是“知善知恶”之知，是“为善去恶”之行，知行不二，一体之仁也。一体之仁者，诚意之教也。诚者，实也。实实落落地做去，这便是诚意之教。诚意之教，必及于物，盖意之所在即是物也。这么一来，就可以把《中庸》所说的“不诚无物”说得清楚明白了。“自诚明谓之性，自明诚谓之教”，天人性命贯通之学者在此也。……